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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魏思孝《普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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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的许多问题,往往不是在忙碌的时光中产生的,而是在突然停下来的日子里,那些平日被生活掩盖的回忆、焦虑和忧愁,一股脑地浮现出来,让人措手不及。

《普通的一天》是一篇极具乡土气息和日常生活氛围的小说,全文以一个工厂停业在家休息一天的老人为主人公,写下他从早晨醒来到晚上同妻子吃饺子的“普通”的一天,日常生活中看似平常的小事以及主人公老蔡跟朋友们的闲聊,被作者细腻地拓印下来,描绘出一幅饱含生活美好却夹杂着一丝忧愁和落寞的农村生活图画。

一

小说一开篇,作者便将从往常的繁忙中突然赋闲下来的老蔡抬上台前,从休假的通知抵达老蔡的大脑开始,那些从前顾不上的思考也便同步开始了。在这个基础上,作者想要描写的或许并非是老蔡在家休息的一天,而是老蔡作为一个日常忙碌,依靠上班工作来维持自己的生活节奏的人,某一天突然清闲下来会发生什么。

于是,进入到小说当中,通篇阅读下来,会发现老蔡休息的一天并不是打牌、将自己的全部时间都交给看电视和听曲,从一开始的捅排水孔和检修房屋,到同人交谈以后萌发出赶集购置菠菜种子的想法,再到之后的熟人攀谈和包饺子,老蔡的这一天其实称不上是休闲的一天,甚至由于老蔡的性格所致,在半天内遇到许多不同的人并忙于社交应付,这样“休闲”的一天会比往常更加辛苦。

但同时,我们又会看到,在老蔡的一天当中,他所做的这一系列的事情,似乎没有哪一件事亟待解决的,它们都是老蔡为了不让自己闲下来而给自己找的事情。而让老蔡不得不这样的缘故,一是文中提到的,老蔡一旦闲下来坐在屋子里父亲留下的家具面前就会想起很多以前的事,盘算很多以后的坎,自己的衰老、父亲的离世、哥哥的失踪,以及已经不愿回村的儿子和一家人紧皱的日子。

在提及另一点之前,我率先看到的是,老蔡在集市当中的那种热闹中的孤独。老蔡一路上看似跟许多人熟络,但从作者笔下并没有感受到他的喜悦或者其他情绪的流露,老张、老周、老唐、老赵,所有人都在不停的同他讲话,可到头来全都是浮于表面的客套话场面语,这些人虽然无不跟老蔡有着多年的人情往来,但却很难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知己。老蔡甚至为了避免同老赵的再次客套而选择放弃购买菠菜种子,由此可见,买种子并不是他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同时他虽然需要别人,但又受不了和别人无休止无意义的客套,“还要再打个招呼说些废话,心就累”,老蔡心中最想发泄出的想法,却不能同那些“老友”开口。

提到老赵,便可以继续上文提到的老蔡不得不找一些事情来做的第二点缘由。一篇小说的创作总是要以详略得当的方式来完成的,既然作者粗略的带过了其他人的交谈却唯独将老赵的经历详细呈现,这样一个形象与性格都丰满的老头,就必然有他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作者笔下的老赵,是一个生病了失去劳动能力,同时又被老婆嫌弃被孩子不重视的可怜人,每天靠卖自己种植的零星的菜品打发时间,但是又爱听新闻、生气、抱怨。老赵失去了自己生活中的支点,他无事可做,或者说他很难从自己的生活中找到存在感。

我们会说,还在工厂中上班的老蔡怎么会担心这些呢?实则不然,在作者的许多细节当中,老蔡所在的工厂并不是效益很好的单位,换言之,就算老蔡没有立刻进入老赵的处境当中,可他总归是有衰老的一天。老蔡厌烦老赵说的那些话,正是因为他都懂,甚至已经意识到了这也可能将是自己未来的处境,所以他不仅不愿意听下去,更不愿意再次看到老赵,看到未来的自己。

二

在读到老蔡走上集市的部分的时候,我甚至会有一种他即将在今晚死去的感觉,事实上,作者没有让他在小说的结尾故去,但这种不断回顾过往的叙事方式,却始终给人一种行至终点的错觉。老蔡在正篇小说中,一直在被动的回忆自己的一生,作者将一个又一个的人,那些平时在工厂中工作时,很久都见不到的人,在突然赋闲下来的一天中,一股脑地来到他的面前,而他们每个人在这篇小说中都是老蔡前半生记忆的一段组成,于是这样的仓促的人生总结,会不由自主地带给读者一种站在文章世界之外审视主人公的感觉,那么自然而然的会产生老蔡将要或者已经离世的感觉。

读者的思绪在起飞,老蔡的想象同样如此,但作者并不愿意轻而易举的放我们离开,于是每当思绪飘飞的时候,总会因为一件眼前便能做到的,在老蔡的生活中极具诱惑的事情,迫使他不得不放下自己的想象,也让读者再一次的掉回文章当中。例如,老蔡在屋顶抽烟,在这样诗意的画面中,老蔡会立刻想到修缮老宅的花销。在他看光盘的时候,想到年轻真好去海边真好,却又立刻回到肉不新鲜的现实当中。以及文章的末尾,老蔡站在麦浪中张开双臂想象自己飞在天上,可他竟然因为害怕飞的太远赶不上晚上回来吃饺子,让读者跟他一起被强制送回普通人的生活。

老蔡的普通的一天,也是许多人的普通的一天,作者的精妙之处在于让一个农民作为主人公将这些事情呈现出来,彻底屏蔽了小说中那些会被怀疑有虚假虚构的成分,老蔡的孤独、空虚以及他的自我安慰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他的“胡思乱想”将他拉入自我怀疑的担忧和虚无之中,可正因为有那些让他担心的现实生活中的牵挂也好,坎坷也好,才将他时不时的拉回到现实生活中来。直到最后等老蔡吃上那盘期待已久的饺子时,曾经怀揣在老蔡内心中的幻想和那些让他忧虑让他沉溺的“未来”都暂时退潮,只剩下眼前的热气腾腾的生活本身。